《春琴》
如果要以一樣事物形容,或許可以說是BBS的介面吧在那樣的黑之中閃現著光,光是微弱的,但卻有著極大的能量。可是BBS的介面似乎又太亮太青春太現代了,如果是一般的導演演繹的東方/日本作品,可能只能作到BBS介面吧,但導演賽門.麥克伯尼卻能催化創造出好似谷崎潤一郎《陰翳禮讚》裡真正的陰暗下的光和生命力。
我的位置並不是特別好,在三樓的中間偏右,卻仍舊被那黑給攫進去,同樣處在昏昧不明之中。這也是因為場景、演員動作轉換的迅速吧,就像施展著幻術,掉入一層又一層的故事之中。一開始先是Yoida以自己的身分講述自己出生在谷崎潤一郎寫作《春琴抄》的那一年,以及替父親掃墓的故事,而後在流暢的述說中,後排的群眾隨著景一起退後、又為之褪換衣裝,Yoida的身分倒退轉換成了年老的佐助,然後忘了是另一名男性的春琴故事追隨者先出現,還是女性旁白先出現,這三名敘事者和旁觀者同時並存於舞台,時而安靜、時而參與,並置與分離,在交織中呈現了春琴的故事。
春琴的聰穎和貌美造成最初的悲劇,招致其他褓姆的妒恨而被毒瞎了眼,她應該是光明的,卻被迫在黑暗中長成,被剝奪的光明在她性格也投下了黑影。年幼的春琴是以偶演出的,主要由深津繪里操偶和配音。起初我一直以為那聲音是事先錄好撥放的,不知是否是配合小女孩偶的形象,那聲音聽起來很像卡通之類的配音,又充滿女孩的任性蠻橫,所以我一直不覺得是現場音,都看到春琴長大了才發現深津繪里操偶時還有在講話才恍然大悟!隨著春琴年齡變化,聲音也有所改變,她的聲音表情著實令我驚佩!此外,操偶動作也十分細緻,常會加入第三個操偶人負責腳的動作,讓偶的動作更真實。
隨著春琴的成長,偶慢慢化作人,先是純然的偶,而後有了真的人手,再來是以真人蒙面當偶,最後,春琴真的化為人,由深津繪里直接演出。春琴化人是因為佐助從背後教導學生彈琴,引發春琴強烈的醋意,而毆打佐助。戲中常用演員或是道具的快速轉換來表現時間流逝或是事件重覆發生,比如前幾場便有春琴踹佐助,佐助被踹離春琴而後又有另一演員扮演的佐助補上、又另一個,俐落乾淨得循環替代。春琴醋意大發打佐助的這場,她重覆打的動作,並在連續不斷的暴力中先是打落了一名操偶者,操偶者順著力道滾離畫面、而後又打落了飾演春琴的人偶,變成深津繪里這「幕後黑手」直接、沒有掩飾發洩著醋意和恨意。
這一幕真是讓我十分驚嚇,除了劇中的暴力的愛,偶的種種意涵也隨著卸除而完整。除了春琴的形象隨著故事發展,由偶至人越來越具血肉外,春琴開始有人形的場景大概都是和佐助有關係的,似乎表示了雖然春琴一直無法面對階級差異去正視佐助,但她能完整都是由於佐助的陪伴和奉獻。當深津繪里在黑衣外套上白色和服,當春琴真正化為人,便是她無法遮掩自己的高傲,卸除了面具,以自己的靈魂承認了自己對佐助的依賴,如同一個由暗至明的過程。
高傲美麗的春琴無法避免得又再次招到妒恨,被仇敵燙傷了臉,好不容易化真的臉龐又被繃帶矇上,可是這次的面具已無法阻擋她和佐助之間的關係。春琴唯一不希望的就是被佐助看到毀容的臉,所以佐助義無反顧刺瞎自己,進入和春琴一樣的黑暗中,在記憶裡以春琴永恆的美點亮記憶。無法想像佐助的愛是怎樣的悲微和壯盛,他蜷縮成影子,不離不棄,用自己的光明映出春琴。但或許佐助的失明也是對他自身的一種救贖吧!如此他才能就著記憶中的春琴走過剩下二十年的孤獨。
整場演出舞台幾乎沒有全場燈亮,就算身後的投影也都是幽闃略現,在黑暗及幽光的凝聚下發生。最亮的時刻是旁白走入錄音間,由門外透射而入的光,那光筆直而刺眼,是外面的世界和道路的形狀。旁白一段適時交代故事的發展,並且同時幫助緩和春琴和佐助扭曲愛慾的壓迫感,也連接了古代與現代。旁白女子的台詞輕鬆有趣,她和小男朋友無法公開的姊弟戀,也隱隱的和春琴的故事交扣著,在交代這段故事的同時,她走在我們前面梳理這段經歷,並於最後約男友出來解決問題。當春琴的故事結束後,錄音室的門再度打開,筆直耀眼的光又射進來,走出去的女子好像為百年前不能放下的春琴選擇了另一種結局,走向現實和光明。
一直在想為何要放三個敘事者在舞台上?他們三者所處皆有著光,也以自己的位置說著春琴的故事:純然客觀的旁白、客觀又主觀的故事尋找者,和活在主觀記憶的老佐助。或許再暗湧的歷史長河中,不論是以何種方式,當被述說或回憶時就是為生命的曾經存在點了一盞光吧!而三個敘事者好似也在提醒著,春琴無法放下的被觀看窺視的生命。
最後,Yoida又成為自己,然後輕輕說著:有了電燈後,人們都迎向光明而不再復返了。屏幕打開,人群走向光亮而黑暗又降下,只剩下Yoida和象徵著他父親/父親時代的竹竿還在原地。的確,在一切都強調明朗和強烈感覺的現代屬於我們東方隱約細緻透光的美學,好似真的過於曝露在強光下而褪色暗去……。所以那精簡的意象和道具使用(竹子、榻榻米等傳統物件的抽象多樣變化)也成為歷史少見的驚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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